我家 Men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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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肯定不會看到這些文字,但我還是想寫,用此來表達我對他的感謝。
我 mentor 是我的二舅舅,江湖人稱 Eagle,是在我通訊錄裡,能不打招呼直接打電話中,我認為最有世俗智慧的男人。
雖然他多少吹牛的習慣加上我轉述多少會有些失真,但他的故事不可謂不傳奇,請容我一一道來。
早在大學時代,就可以窺見他不務正業的本性與商業的頭腦。在他的判斷下,那時(90 年代)的金融監管還沒那麼嚴格,如果能用低價搜集到很多人的身分證開人頭戶,用來抽股票,是有利可圖的。可惜,最開始的操作虧掉幾百萬,但這情況並沒有嚇退他。在鎮定思痛的自省後,他把整個業務流程進行優化:先在各個大專院校抓出一個可靠的頭頭,讓其在各自的地盤負責,憑業績獎罰分明。此時的他轉居幕後,只抓大方向與協調利益。
巔峰時期他的宿舍基本就是一個小型的開戶辦公室,有銀行專員基本駐守著,每天到他那邊上班。也是後來才知道,最後他覺得賺夠要收手的一念之間,也讓一家地方證卷商的辦公室基本收掉了。我看到做大做強的精神與過人的膽試。
大學畢業,有了第一桶金之後,為了結婚時有份看起來體面的工作,他到了銀行去做打工人,雖然跟他大學的專業沒半點關係。結果是可想而知的,銀行這種相對嚴謹,需要執行者特質的工作,與他不拘小節塑造者的性格有本質的衝突,所以在達到目的之後也就裡離開了銀行。
接下來前後有多次的創業,先是在獨排眾議在員林開了第一間美日語教室、承租了別人整棟房裝修後作二房東、在和美開了當時第一家的影印店、隨後還在彰化開了羊肉爐店。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創業項目背後,仔細的聆聽其邏輯思路,有著不輸經營大企業的周詳與成熟,其中當然還參雜著許多機靈的世俗智慧,這是念多少書都學不會的東西。
不是出生在這樣環境的人可能很難明白:活在大家庭是不容易的。即使是一家人,人多了關係就複雜,關係複雜了是非就多。舉例來說,在老一輩中普遍可見的是,對子女的關愛不是平等的。對會抽菸喝酒的就刻板印象為七逃因仔;對相對會讀書,有大學或碩士學歷的子女,會刻板印象的認為其出人頭地,提起來就臉上有光,特別關愛。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我看到二舅努力想要維護家族利益的心,以及很多時候長輩的不諒解。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回來負責家族創業。
轉到一個新的領域,再有經驗的人都會跌跌撞撞。據他所述,其中的困難點有心態的調適:從自由自在有錢有閒的小老闆,現在為了拓展客戶接訂單,必須放低姿態去的交際應酬業務;有經營理念的紛爭,有利益分配的衝突,有衝突之後還是一家人的關係的維護。你品,你細品。這幾句話背後有多少的故事,有多少需要酒精才能入睡的夜晚。
花了十年,人生黃金歲月的十年,心酸不足為外人道的十年,幾位舅舅讓公司步上了正軌,讓其在化妝原料的小賽道上,業內也是人人皆知的公司。雖然整體獲利還是時不時受到國際原物料波動的影響,但產品品類的廣度與穩固的人脈關係讓其有了還行的保底收益,雖然繼續做大做強很難,但已經是個小而美的存在。
真正跟二舅熟起來是在大學畢業當完兵後,我們一起經歷了一些荒唐事,那是我社會大學的第一課。一週七天,約莫有六天的晚上我們會一起喝酒,對我們看到的事情互相討論、推敲、假設、復盤、驗證。與此同時,他向我展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如馮侖所言,賀爾蒙決定了男人都存在征服的慾望,特別是經商的男人。雖然我見識淺薄,但還是隱隱的感覺到,這是一個類似江湖的,一個快意恩仇的世界,民營企業家依著眼光與資本,憑著膽試去尋求每一個能掙錢的機會。當然,這不單純只是一個奔著錢去的膚淺,更多的是對於成就感的渴望,或是上癮。必須理解,在這樣類似江湖的環境下,人都容易產生英雄式的審美。
與此同時,我看到更多他在看似風光背後的壓力與矛盾,這可能是最寶貴的一部分經驗。我經歷了對大筆資金投出去恐懼,對為了在複雜環境中踏出未知的一步的壓力。這與 CAPM 類似,想要多大的回報與成就,相對得付出多少的風險與背負著多少的壓力。另一方面,這段時間,我多少驗證了原先的猜想:當過了一個基準線之後,人的快樂確實與金錢相關性極低,因為有錢的情況下,會把身邊的一切視作理所當然,同時符合了經濟學中的邊際效益遞減。當然,聰明的人也看透這一點,所以在外顯物質上的需求特低,反倒重視提升那些旁人看不到的滿足。
人生就是花大把的時間迷茫,然後在幾個瞬間成長。沒有經歷些什麼,我們不過是慢慢變老,與成長無關。雖然痛苦,但我珍惜這段時光,直到現在,我還時不時的反思當時的情境,畢竟有太多細節值得堆敲。
人往往會崇拜自己所不曾經歷的,不曾擁有的。所以我就不吃好學歷那一套,反而對那種從小抽煙喝酒打架,什麼社會事都能擺平,荒唐事經驗豐富的人特別感興趣,這多少解釋了我把他視為 mentor 的原因。也由於此,我對到現在快混到一個碩士學位感到無比汗顏,希望 20 年後的台灣,是個人均博士學歷的社會,最好除了博士後,最好還能弄個博士後後,Post-Post-Postdoctoral 之類的,這樣我才有機會,在三杯下肚後,用一種下港的氣口,配以拙劣的台語,與我的下一輩吹我是如何只唸到碩士就開始在社會打拼的故事。
寫到此,我似乎開始懷念起那些日子,人生果然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最後,我希望這個教會我很多人生道理的男人可以過得很好,繼續穿著短褲拖鞋,車後常放著一箱啤酒及釣具,自由自在的遊戲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