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派出所的一手觀察
- Published on
派出所是臥虎藏龍的。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我踏入社會的第一步。來之前我就有深刻的思想認知,派出所因為其本身的性質,裡面的人事物肯定有趣,只沒料到現實比想像更精彩。
一進去就能感受到學歷帶給我的禮遇:固定的排班、相對輕鬆的工作項目、小事情上的通融。普通的一天約略是長這樣的:六點半起床,先打掃一樓,掃地拖地擦桌椅等。幫周圍的花草澆水,七點半到附近的國小,站 20 分鐘的導護,回來後到派出所對面買個早餐,鮪魚起司蛋餅跟燒肉漢堡。趕在八點大家進來時,弄壺咖啡或是茶,這很重要。早上接下來就是代收郵件並且登記,有人來領的時候對一下身分證。中午附近幫大家把固定外送店家送來的食物佈置好,吃完之後清洗餐具。中間有一小時的午休,下午除了另外放學時段 20 分鐘的導護與倒垃圾之外基本就沒事了,固定六點簽名下班。
我明白我是被保護住的,想想只有兩週的訓練哪可能真讓我幹點啥?我最重要的任務基本就是別添亂罷了。但這不減少我對派出所的敬畏。
我很習慣扮演一個團體組織中當最細漢最菜鳥的角色,不否認有精緻利己的計算在其中。其一是因為寧為牛後,不為雞首。學先進傍大款對我來說是一個符合我當下的姿態,在強校隊中當弱的一員沒有上場機會與弱校隊中當強的一員但能上場,我會毫不考慮的選前者。其二是也只有這樣的思想準備,他人在情感與理智上才願意教,當然,教的有沒有道理是另外一回事,但起碼我能多一個選擇。善處下則馭上。
「如果你是一個新進一線三最菜鳥的警員,在過年時間,有天所長胡亂用個名義,塞給你幾千塊不少也不多的紅包,說是轄區某個顧問慰問大家的辛勞的紅包,不可能讓你回家想一晚再決定的情況下,你是收還是不收?」
不收,這就是不給所長與顧問面子,要記住魯迅就說過:「面子是中國人的精神綱領」,還要知道所長與顧問兩者在你職場的關係中都是很重要的角色;收了,先不考慮這灰色地帶的紅包有沒有踩線,即使沒有明說,要知道這一點點的人情就是欠下了,你在某種程度上,就會被自然的劃分成所長的人,不管願不願意。
這是一個學長跟我說明在社會中,處理灰色問題上,真實的情境題。很明顯在此類問題上,我之前的知識儲備基本不管用,而這需要的是名為社會大學的那一套體系。一家公司薪酬最高的,往往就是研發與業務兩個單位,前者處理技術上的困難,後者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困難。一堆老闆學歷不怎樣,但在社會大學上,他們肯定都是佼佼者,這相對於學術圈的難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在這供需關係底下,社會給予高的報酬與名聲,在旁說三道四總有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意味。當然,法律或道德上的有瑕疵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即使是小小的地方派出所,仔細觀察也是一個社會的縮影。
派出所所長多半是警大畢業之後,第一個基層的工作。這裡就會出現與做戰略諮詢同樣的問題:在沒有實操經驗的狀況下,手下又那麼多老資歷的員警與巡佐,名義上給使是長官,但該如何駕馭人心?而這只是升官之路的第一個考驗。民間都說警察是台灣最大的合法幫派,多少暗示了這體系中處處可見的江湖氣息。而傳統江湖上的老大,從來都是論資排輩,且以戰果功勳服人心。我記得馮侖就非契約型組織談過如何論資排輩的問題,傳統上有三種做法。首先是年紀,以長者為尊。二是看過往經歷,例如林沖當過官,起點高,所以上山時間沒朱貴早,但排名卻比他靠前,後來關勝能成為五虎上將之首也是一樣的道理。三是訴諸於君權神授。第三套在當代基本不管用,而第一套與第二套標準的衝突,應該是所長這職位根本的矛盾與挑戰。
巡佐就是我們聽到的一線四,所內的都會用姓氏加巡來給予尊重,例如張巡、 江巡。副座是對副所長的尊稱,基本也是由巡佐擔任。巡佐之於所長,有點事務官之於政務官的味道,他們通常是一個轄區中資歷最深的本地人,不像員警有可能會再輪調到自己希望的區域,也不像所長之後會再往中央往更大的警察局爬,巡佐多半是一個職涯的穩定態,可以說是鐵打的巡佐流水的所長。老練與曉通人情世故是這個階層最大的標誌,畢竟長年要面對與處理對上對下的關係。這階層通常也是一所之中最 Chill 的人,無欲則剛吧。
員警是整套警察體系中的最基層。台灣一般對警察的印象很差,我想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是早些年的警察權力過大,與普通民眾是上對下的關係,固有警察大人一說。這跟黨國不分的歷史背景有密切的關係。不過近些年來,隨著民眾蒐證的能力變強,自媒體與社群媒體的出現,以及警察體系內部有更多具現代價值觀的年輕的血液注入,已經改善很多。
其次是諸如在太陽花學運這種場合中,個別警察暴力事件媒體被刻意放大,加上香港雨傘革命時,警察也是被媒體放到了人民的對立面,而港台關係的密切,讓這種印象再加強投射回我們自身的生活上。
從警察暴力上我們在延伸兩點來說:
一是那一直不斷提到的概念:任何事情都是一個機率分佈,樹多必有枯枝,人多必有白癡。點估計是沒有什麼參考價值的,何況在明知這點是 outlier 的情況下。當然,從另一面去說台灣的警察都好棒棒也是見樹不見林。
二是當內心的價值觀與長官的命令相違背之時,好漢一條還能說走就走,留下此處不留爺必有留爺處的瀟灑。試想再加上上有老下有小的條件下,這內心掙扎之大,不是躲在螢幕背後沒有切膚之痛的人能想象的。想像一下,如果職場環境要求自願加班時,敢不敢就你最特別的跟主管說不?如果主管開會時淨說一些無關痛癢沒有效率的話,敢不敢體面地打斷他?如果同事淨幹一些蠢事,情商也沒有高到就事論事,敢不敢硬核的懟過去?知行合一絕非容易的事。我反觀自己,嘴上雖常說著自己不要臉,但行為上還是多少有些將就或縱容,事後覺得自己太沒用的時候,還更無恥的安慰自己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因為困難,所以那樣的勇敢一直人類最高的美德之一。我們可以不勇敢,但不能在別人看似懦弱的時候落井下石。
總言之,如果願意放下成見,從警察的角度去看,他們多數是很不容易的。你可以選你關心的議題去示威抗議,但警察遇到任何議題常要加班加點。警消的輪班與超時勤務,過年過節任務之重,在社會上應該是 PR95 以上的存在。我們厭惡的是那群沒有切膚之痛的官員,而把憤怒任意地放大與轉移在我看來是不道德的。
最後說顧問制度。派出所一年的經費常常是捉襟見肘的(警察局又是另外一回事),顧問制度有點像派出所版本的政治獻金,通常是轄區內的企業主,每年依照不同職位繳一點錢,然後派出所會給他們一個顧問頭銜,你在有些人車上看到警友證就是這東西的副產品。有人會因為繳了錢就想拿到好處,也有人純粹手裡有閒錢,想回饋鄉里,每年繳費之後也從不想著佔便宜。在社會上做生意,無非是要在人情世故上讓大家都舒服了,眼裡容不下一粒沙的將問題提升到道德層次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若好奇員警看到警友證是不是就真的不會開單?我想只要將自己立場轉換就能得到答案了。如果這顧問這車子我認識,在不是太嚴重的情況下,多少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熟人社會的基因還是刻在骨子裡的。不過,當這情況放到六都的派出所,情況可能就會差很多。但從期望值的角度來看,佔這種小便宜,放在更長的時間來看,往往是不划算的。
平級之間的關係往往也是最精彩的。心理學上就這樣說,人的嫉妒羨慕之心往往是發生在自己的圈層之中,例如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很少去嫉妒郭台銘管多大的企業,很少去嫉妒王金平如何在台灣政商關係中打著教科書等級的太極;相對的,我們會嫉妒身邊的人誰考上了哪個名校的博班,誰找到了高薪的實習,誰進了那個高大上的公司。員警也是這樣的。派出所的業務量是一個零和遊戲,誰偷懶托推就代表有人要多做一點事,又或每個月的考績,甲等的人數是有限的,你佔走一個別人就少一個機會。能從不同的言談當中看出哪兩兩其實不合,但處在一起時又虛以委蛇的融洽,真有趣。員警與偵查佐的關係也很妙,明明就只差一值等,在清朝官員表中大概就是從九品跟正九品的差異,但觀其對話有種大老闆與小職員的錯覺,當然,樣本數不夠多,無法進行任何有效的推論。
以上,記一段有趣的經歷,以感謝帶過我的所長副座學長學姊們。